旧网入口

【看社会】住在“月球表面”的人

  • 高塬等
  • 创建于 2018-09-26
  • 100
编者按:
        2018年8月13日~20日,中国科学院大学党委宣传部高塬参加了“强国一代·为梦想加油——奋斗在中国的西北角”2018年大学生记者暑期新闻实践活动,与其他高校的18名大学生历时7天,行程2000多公里,探访位于柴达木盆地的中国石油青海油田。本文是高塬一边走访一边记录、一边交流一边思考,与其他六位大学生合作完成的“看社会”专稿,原载于中国青年报2018年9月10日第四版。
 

  8月15日,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落日余晖下的昆仑雪山与尕斯库勒油田。杨少川(南开大学)/摄

  8月17日,青海海西州,尕斯库勒油田,星空下繁忙工作的采油机。杨少川(南开大学)/摄

  8月16日,青海海西州,青海物探处2139队营地。杨少川(南开大学)/摄

  柴军虎(苏州大学) 蔡家奇(辽宁科技大学)

    秦俊智(新疆大学) 高塬(中国科学院大学)

    王一玫(西安外国语大学) 计日莘(华侨大学) 马晓晴(西北师范大学)

  这里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油田,以自然条件之艰苦闻名。因为雅丹地貌广布,环境恶劣,被称为“地球上的‘月球表面’”。

  从踏上这方土地开始,身穿红工装的石油工人就把人生留在了荒山野岭。常年的野外生活,见惯的是大漠、戈壁、深山、井架、“磕头机”……

  花土沟,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青海油田井下作业公司试油测试大队司钻李广来到这里发现,这里并不是花的海洋。极目四望,只有满眼荒凉,“花土沟的花,只开在采油工人的梦里”。他是“油二代”,毕业于吉林大学环境科学专业,33岁,已在油田工作10年。

  “井下作业可以说是最脏、最苦、最累的活儿。”试油测试大队副大队长周胤男这样概括道。

  比如,工人们经常被溅得满身是油。李广记得,有一次夜间施工,大家被石油喷得“跟洗澡一样”,内衣都是脏的。原油喷到嘴里,他觉得那味道“咸咸的”。他们冒着刺骨的寒风干到天亮,渴了喝一口凉水,饿了啃一口干馍,冻了就在背风处躲一会儿……

  由于道阻且长,李广一般一两个月才回一次生活基地,买点生活用品,顺便洗个热水澡。他说:“搓背师傅最嫌弃我们这些出野外的,给我们搓背时搓出很厚的油泥,(我们)就特别羞,不好意思看人家,搓完就赶紧走了。”

  格尔木炼油厂催化车间的尚振民也有类似经历。这是青藏高原上唯一一家炼油化工企业,对国家具有战略意义。2012年格尔木炼油厂进行大检修,尚振民带领工人们干完活儿,从油气和催化剂的分离系统沉降器里出来,从上到下全是黑的,就想去桑拿房洗个澡。结果到了桑拿房,被拒绝进入。人家怕他们把桑拿房给“污染了”。

  尚振民说,当时感到“特别失落、无奈”。为了清洁原油,他们回去用汽油把毛巾打湿,擦拭身体,擦完之后浑身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的感觉。

  有时,石油工人在打出租车时,只会看到空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开过去。有一次,李广终于打到一辆车,刚要坐上,司机就提醒他把衣服脱下来,垫在座位上。他把红工衣干净的一面铺了上去。另一个尴尬的时刻是结账时,他掏出纸币,司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钱夹走。

  “我当时就觉得我的钱又不脏,我是通过自己劳动赚的钱,何必呢?”

  李广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在饭馆也会遇到“特殊对待”。有的饭馆不让他们坐带有靠背的椅子,甚至专门给他们准备好报纸,铺在凳子上再让他们就座。

  艰苦的环境和一些人的偏见曾让李广动摇。熬不住的时候,他曾一个人在夜里捂着被子哭,给家里打电话。“我一个‘985’学校毕业的大学生,这是受的哪门子苦?”

  很多“油三代”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经济条件不差,却还是选择了油田,出于一种感情传承。乔硕从部队复员时,本来不愿回到油田。但他祖父曾立下口头遗嘱,希望祖孙三代都能为油田服务,他回来了。

  刚开始,井下工作让他不适应。冬天水喷出来会把他们身上的棉衣浇透,有时衣服脱下来,甚至可以立在地上。

  “很多人受不了这份罪,离开了。有些人当天还跟你干活儿呢,第二天走了,不想干了。”乔硕说。受不住苦,他会跑到山上大喊,也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喊过哭过了,他又会骂自己没出息,但慢慢地就适应了。

  乔硕胸牌上的照片是一个白净微胖的小伙子,与他本人判若两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他刚工作的时候拍的。

  这个年轻人言谈间固执地把油田称为“石油局”——青海油田从前叫“青海石油管理局”,他的祖辈当年就是为“石油局”工作的。

  位于英雄岭的勘探之地,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断崖林立,地形破碎,脚踏之处扑簌簌尘土飞扬。东方地球物理公司青海物探处2139队队长吕思霖工作在这里,年初就任队长这一职位后,30岁的他在一个月内因工作压力明显消瘦。

  关于这份职业,吕思霖蹲在地上,嘴里蹦出一句话:“最放不下的是队里1300号兄弟们。”他的一个爱好是,拿起相机拍摄同事的日常工作,做成视频和相册。

  如果将他镜头下的这些人与他们胸牌上的证件照相比,会发现反差很大。这是柴达木盆地、是野外工作所带给他们的改变。

  面对社会上部分人的偏见,格尔木炼油厂储运车间的赵建喜以一种像讲述别人故事的轻松语气说:“不要说社会上的人会嫌弃我们,有时候连我女儿也会说‘哎呀,爸爸你身上是什么味呀,怎么这么臭啊’,我们也不求被别人理解,都是工作嘛。”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提起孩子,他展现出柔软的一面。因为工作,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女儿的家长会。女儿小时候最常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老是不回家?”

  赵建喜笑着说,儿女情长、亲情梦想,自从穿上这身红工装,聚散离合都变得平平常常了。

  47岁的井下作业公司作业大队教导员李松年说,野外信号不好,有时连给家里电话都打不了。女儿小时候不让他抱,像对陌生人一样。“总觉得对她们母女俩有愧疚感,我一直在野外,一年也陪不了她们几天。”

  不过,环境恶劣、工作艰辛,都没有影响这些人笑对生活的心态。尚振民笑着说,“难题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没有克服不了的事情,时间久了所有的事情就都“习惯了”。

  “油三代”赵霆的生活是“缺氧不缺快乐”。整洁的双人宿舍里摆着他网购来的健身器材,与宿舍外寸草不生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工作条件艰苦,但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活得特别苦吧。”刚到而立之年的赵霆是青海油田井下作业公司作业大队的一位“健身达人”。他喜欢跑马拉松,将体重从220斤成功减到了150斤。

  从空姐到石油工人,1987年出生的李洁琳经历了反差很大的职业选择。她在敦煌长大,见过了父辈工作环境的艰苦,高考后报考了绵阳师范学院航空服务专业。毕业后的她进入了南方航空公司,成为一名空姐。

  6年前,父亲忽然患病住院,身为家中独生女,她最终选择回到柴达木盆地,换下裙装穿起工装,成了采油三厂的一名工人。

  “其实没什么的,空姐是一份职业,采油工也是一份职业。”她说。

  “我觉得我的工作不辛苦,跟父辈们比起来,我们现在的条件好了太多了。”李洁琳说,父辈们巡井只能大家一起坐上一辆“大槽子车”,就算是好天气,坑洼不平的路面也让他们吃够了苦头,更别提下雨下雪。而现在巡井开的是皮卡车,比过去好多了。

  年深月久,石油工人们还会养成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王统义今年33岁,在格尔木炼油厂从事检修工作,需要进入容器内部清理黑油和硬化的胶块。吃饭时,他只能用被原油染黑的手直接抓起馒头,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石油的味道。

  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王统义做任何事情时都要确保万无一失,甚至在饭馆,他都会留意卫生间里的压力表,习惯性地去读数,看看有没有定检,有没有过期。同事写了个错别字,即使不影响阅读,他也会下意识地让人更正。

  井下作业公司的王海云平时双手沾上油渍后,为了不影响工作,会顺手往工服上抹,慢慢地养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在家炒菜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手,他的第一反应也会往衣服上抹,抹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回家了,不在油井旁。

  35岁的史陆海是井下作业公司的一名井口工,生活在野外。发电机偶尔会断电,影响到整个工程的进度。史陆海每晚睡觉前都会在自己的床头开一盏小灯,半夜时不时醒来,看看灯光是否在闪烁或熄灭,从而判断发电机是否出了状况。

  每次轮休回家,史陆海头几天经常需要晚上开着灯才能睡觉——即使安稳地睡在家里,他仍然保留了这个源自“月球表面”的习惯。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18年09月10日 04 版